辽宁分社正文

好题材和好角度不是电视剧创作的便利贴

文汇报 2020年04月08日 14:58

  因为有靳东、李宗翰、李乃文、蒋欣、左小青等众多大牌演员的加盟,和“中年危机”这个当下国产电视剧中较少涉及的话题,《如果岁月可回头》开播之前就已经吸引了不少关注。然而,眼下该剧播出到了三分之二,网络评分跌至3.9分。

  在研究者看来,该剧所表现出的问题在当下国产剧中颇具代表性,那就是以“贴标签”来代替情节推动和人物塑造。

  抱怨电视连续剧《如果岁月可回头》(以下简称《可回头》)的种种不成立,显然是多余而且过于多情了。情节和人物处处站不住脚,可惜了一群演员们,认真演绎着大概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各等情形,还要拿捏表情、处理对白。中年危机,或者范围缩小一点,中年婚姻情感危机,或者范围再缩小一点,男性视角下的男性中年婚姻情感危机——多好的题材和角度。遗憾的是,《可回头》一剧仅仅是瞄准了一个好题材和好角度,没有一颗子弹命中靶标。

  在习惯美其名曰大数据论和目标市场的名义下,该剧可以贴上“都市生活”“中年危机”“婚姻情感”的标签,加上靳东等明星加持,卖相水到渠成。可明明码了一手好牌,怎么就凑不出起码的体面呢?麻烦也许正是出在“标签”上。

  只有作为噱头和卖点的 “标签”,却缺少相应的种种支撑

  婚姻危机是个标签,于是妻子们或主动决绝地提出离婚,或尝试婚外的姐弟精神恋爱,或忍受丈夫的无端敲诈,或婚前意外怀了前男友的孩子且不知情。中年危机是个标签,于是高呼“颠覆”的口号,染头发、玩快闪、着急谈恋爱,活活把已然不惑的中年退回幼稚愚蠢的中二。生育危机是个标签,于是,知性理智的离异女人在无意中爱抚了一下陌生小女孩的脸颊后,执意要和前夫生孩子……

  “标签”本身都具备话题性,也都能铺陈延展出有趣的人物关系、复杂的情感滋味和尴尬的人生境地,但《可回头》中,只有作为噱头和卖点的“标签”,只有话题和概念,却缺少相应的种种支撑。好似一幢售楼处的样板房,装修和家具一应俱全,摩登时尚,可样板房本身并非真实的砖瓦盖就,更没有打下地基。除了在一起聊天,剧中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,时不时冒出来的“金句”,也好似样板房茶几上的蛋糕和水果,模拟了生活场景,但全都是假的,不过用来装装样子。

  难怪第一集开始,歌就唱起来了,MV化的剪辑不需要叙事,只填充似是而非的情绪。

  从“标签”到具体的情节敷演,从话题到具体的情境设置和人物关系变化,该剧不是没有空间,但编导陷入了一种自恋的“老男孩”情结:三个中年失意男人暗示自己是“老男孩”甚或永远是不老的男孩,希望改头换面从头再来,融入一片崭新的生活。他们肆无忌惮地玩“真心话大冒险”,无忧无虑地做广播体操,痛苦了就在水边大声喊出来,失去婚姻了就马不停蹄地赶紧物色新的女朋友,意外发现活泼明媚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了,就决定再生一个,而人到中年遇到的真正的情感困境,并不去触及。从皮相上,南国都市的风情,澳洲海滩的美景,从公寓到餐吧的一次次聚会,男女主人公们不减当年的风姿,都像是在给中年的中产们一次青春的补偿。“中年”不过是个标签,是台词中的些许自嘲,但中年一定还要翩翩少年着,还要假装毫无人生经验地应对情感关系,拉低智商情商地过日子。

  好容易,70后的演员们有戏演了——靳东、李宗翰和李乃文都是科班出身的资深演员,但他们演的不是当下的70后,而是70后的18岁和70后想象的90后、零零后,像是唱着“不想长大”的男版S.H.E。电视剧市场中常见的讨好年轻人,在该剧呈现为中年人的强行年轻。

  男性角色的塑造已经坍塌,该剧中的女性形象也是各种“标签”,人物的行为逻辑难以自洽。比如,难以忍受婚姻的日渐平淡,敏感二人关系中有冷暴力的倾向,不由自主和年轻的体育教练暧暧昧昧,这是个标签。标签贴上了,没有下文,只见面容姣好的少妇想再实验一下自身的女性魅力,仅仅因为道德的约束立马退了回来,把婚外的恋人当作了小白鼠,一场儿戏而已;而前夫对她颇多依赖,并不像两人的婚姻已经进了冷藏室的状态。这一场婚外恋,有开端,有结束,唯独没有过程。剧中的女一号江小美也是个败笔,她遭遇的困境是一而再地受到丈夫的勒索,300万现金才能让她摆脱这段失败的婚姻,同时她有不良少女的过去,一直对死去男友的父母百般照顾,这种形象的原型由来已久,在老戏里是从良的风尘女子。她必定善良,以善良修饰她过往的逾越社会规范的行为,为此受尽千般委屈,意志坚定永不退缩;她必须受难,在逆来顺受中赢得同情,人性闪光,并为她的幸福降临制造障碍。在比她年长的男人们面前,她是义气的江湖女侠,懂事的知心大姐,严肃的人生指南,是男性们幻想的“小母亲”。一尊曾受污垢又深陷泥潭的女神,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时代感的角色,是想象中的合成。

  中年如此不堪?以“中年”为标签的剧集不过是“伪中年”?刻板印象中的中年——油腻的挺着小肚腩的男人和黄脸婆碎碎念的女人——当然不可取,把中年全然演绎成在种种压力下叹苦经未免也还是概念化的。谁说中年等同庸俗于房子、车子、票子、孩子的夹击中无力反抗,受困于婚姻内外的围城下左右为难?

  能够呈现出中年的“尴尬”是一种高级,但难度相当大。该剧的情节进展不快,事件不密集,人物关系也并没有太多戏剧性的纠葛,加之不少来有影、去无踪的“外挂”人物,连续剧有了系列单元剧的影子。越是要“单元”的精彩,就越需要精彩的情境,需要准确的“尴尬”引起共鸣,需要的是优越的智力和中年的练达。

  “悬浮”成了一种态度,一条途径,构成了另一重维度的真相

  和“标题党”的自媒体推文一样,“标签”不足以信。而贴标签、找话题、攒段子,小品式的无限连接竟成了近年来一些国产电视剧的创作方式。去年热播的《小欢喜》同样如此,高三学子从做艺考生到得抑郁症、从借读到家教补习班,全都不能落下,女家长经历职场性骚扰,男家长开起了滴滴,最后连二胎都得照顾到,仿佛这样的社会新闻串烧等同于观照现实和“接地气”。

  高三和高考是亲子标签,房产中介、公关传媒是职场标签,和对《可回头》的失望一样,受众对《安家》《完美关系》等职场剧也不满意。而标签导致的结果,是“悬浮”的伪职场和伪中年。

  某种意义上,作为大众传媒的电视连续剧的媒介价值高过艺术性。当“悬浮”近来成了批评电视剧的高频词,不是没有原因。然而,问题由来已久,解决却好像遥遥无期,连找到问题的根源都不那么容易。是创作能力有限,造成创造者难以直面值得面对的矛盾冲突,只能虚头八脑地贴标签攒段子?是资本介入蛮横,资本的力量强大,数据、流量、IP等绑架了正常的创作程序和规律?还是,娱乐至上的喧嚣中,劣币驱逐良币,受众良莠不分?而前后夹击、上下围困之中,创作者自身的创作心态又是如何?是否还能保持基本的操守和能力?我们看到的,是其中不少人回避深度而选择肤浅,回避严肃而选择娱乐,回避内容而选择IP,回避演技而选择流量,回避精神导向而选择秀下限比庸俗,回避真切的社会关注而选择无关痛痒。“悬浮”成了一种态度,一条途径,“悬浮”本身构成了另一重维度的真相。

  标签和段子撑不起电视剧的创作,这是常识,奈何忽视常识却成为常态。新冠疫情让影视行业几乎进入休眠期,但愿如此代价,能换来一轮最起码回到常识的调整,驱散“悬浮”,让“伪中年”去伪。

  郭晨子

  (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副教授)